第一卷:边陲死雾·学徒泣血
第一章 血月之下
灰白色的雾像一张巨大的裹尸布,死死压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。
边陲荒土没有名字,就像这里活着的人没有姓氏一样。这片夹在骑士圣域和无人区之间的狭长地带,是艾瑟兰大陆最卑微的褶皱——资源贫瘠,迷雾浓重,魔物横行。没有任何一个割据势力愿意在这片土地上浪费兵力,于是这里成了流放者的归宿、逃犯的天堂、以及最底层人类苟延残喘的最后屏障。
枯骨部落就是这片荒土上十几个微型聚落中的一个。
说是部落,其实不过是一百来号人挤在几十顶破旧的兽皮帐篷里,靠狩猎变异程度不高的野兽、采集耐雾苔藓过活。他们没有铁器,没有结界,甚至连一口像样的井都没有。唯一能让他们在这片死地活下去的,是部落里世代相传的“枯骨巫祝”——一个能与迷雾微弱沟通的祭祀体系。
说白了,就是能提前半天感知到浓雾风暴的来临,然后带着所有人躲进山洞,等雾散了再出来。
夏尔洛从来不觉得这算什么本事。
他蹲在部落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上,手里捏着一块发烫的骨片,死死盯着西边的天空。
骨片是三天前从死去的部落巫医尸体上扒下来的。老巫医死因不明,尸体在他自己的帐篷里被发现时,已经开始散发那种死魂复生独有的腐臭味。按照部落规矩,这种尸体必须在第一时间焚烧,否则十二个时辰之内一定会变成尸鬼。
夏尔洛是第一个发现老巫医尸体的人。
他没有声张。
他用一把生锈的猎刀剖开了老巫医的胸腔,取出了这块嵌在心脏位置的骨片,然后把尸体拖到部落外围,浇上油脂,一把火烧了个干净。
第二天,他告诉部落首领,老巫医被迷雾侵蚀,已经烧了。
首领信了。因为老巫医年纪大了,被迷雾侵蚀致死这种事在边陲荒土再正常不过。
但夏尔洛知道不是。
老巫医的心脏位置有一个拳头大的空洞,不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的,更像是从内部被吞噬的。边缘的组织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焦黑色,像是被极高温度瞬间碳化的。而那块骨片上,刻着一些他从未见过的符文——不是部落世代相传的巫祝文字,而是某种更古老、更扭曲的符号。
他花了三天时间,终于勉强感应到了骨片里的魔力。
那块骨片是一个触发器。
或者说,是一个信标。
每当天黑之后,骨片就会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魔力波动,指向西边的迷雾深处。那种波动的频率,和迷雾侵蚀活物时的频率一模一样。
老巫医不是被迷雾侵蚀致死的。
是他自己在身体里种下了这个信标。
他在用自己的生命,为迷雾深处的某个存在标记枯骨部落的位置。
夏尔洛把骨片攥在手心里,指节发白。
今晚的雾格外重。
不是那种从西边慢慢飘过来的雾,而是从地面往上蒸腾的、带着腐臭气息的浓雾。这种雾夏尔洛见过——上一次出现这种雾,是三年前,隔壁的断矛部落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,连尸体都没留下。
部落里的人说,断矛部落是被迷雾里的“东西”拖走了。
夏尔洛觉得这个说法太模糊了。“东西”是什么?为什么偏偏是断矛部落?为什么那之后三个月,边陲荒土就冒出了一群以前从未见过的狼人?
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老巫医。但老巫医死了,死在他有机会问之前。
现在他只能靠自己。
“你又一夜没睡?”
一个粗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夏尔洛没有回头。
莱克斯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他比夏尔洛小一岁,但体格已经像一头半大的熊——宽肩厚背,手臂粗得像成年男人的大腿,走起路来带着一股蛮荒野兽般的压迫感。他穿着一件缝补了无数次的山狮皮甲,手里拎着一把用猛犸腿骨打磨的粗陋战锤。
在枯骨部落,十五岁能独自猎杀山狮的,莱克斯是这三十年来的第一个。
“你也没睡。”夏尔洛说。
“你他妈一夜没回帐篷,我能睡?”莱克斯把战锤往地上一杵,蹲到夏尔洛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西边,“又在看雾?那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雾里有东西。”
“雾里一直有东西。”
“今天不一样。”
莱克斯沉默了两秒。他不擅长动脑子,但他信任夏尔洛的脑子——这是他从小到大的生存法则。夏尔洛说雾里有东西,那雾里就一定有东西。夏尔洛说今天不一样,那今天就是不一样。
“什么不一样?”他问。
夏尔洛把骨片递给他。
莱克斯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两眼,眉头皱成一团。他看不懂符文,但他能感受到骨片上传来的那种不对劲的“温度”——不是冷,不是热,而是一种让人汗毛倒竖的阴寒。
“这玩意儿是什么?”
“老巫医心脏里的。”夏尔洛说,“他用自己的命在给迷雾深处的东西发信号。”
莱克斯的眼神变了。
他不是聪明人,但他不傻。这句话意味着什么,他瞬间就懂了。
“操。”他说。
“操就对了。”
夏尔洛从岩石上跳下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他的个子比莱克斯矮了半个头,身体也瘦得多,但他的眼睛里有一样莱克斯没有的东西——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静。
那种冷静不是天生的。是一个人在六岁那年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被迷雾侵蚀、变成尸鬼、然后被部落的人用火把活活烧死之后,才会有的东西。
“你现在去找首领?”莱克斯问。
“找了也没用。”夏尔洛把骨片收进怀里,“首领信不过我。在他眼里,我就是个偷尸体上东西的小贼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等人死。”
“……什么?”
“等雾里的东西来了,等人开始死了,等首领发现不对的时候,他才会听我说。”夏尔洛的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死亡,“到那时候,我们再做打算。”
莱克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咧嘴笑了。
“你他妈真是个疯子。”
“疯子才能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。”
两个人并肩走回了部落。
枯骨部落坐落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上,四周用削尖的树干围成了一圈简陋的栅栏。栅栏外面挖了三条深沟,里面倒满了从沼泽地里挖出来的黑泥——这种东西散发出的臭味能稍微驱散一些低阶魔物。
部落中央最大的一顶帐篷里,首领科恩正在吃早饭。
科恩四十出头,膀大腰圆,脸上有一道从左额延伸到右颌的巨大伤疤——那是十年前被狼人爪子留下的。他是部落里最强的战士,也是唯一一个能用铁制武器的人。那柄锈迹斑斑的双手大剑是他从一个死去的流浪骑士身上扒下来的,整个部落的骄傲。
夏尔洛走进帐篷的时候,科恩正啃着一块半生不熟的畸变蜥蜴肉,油腻的汁水顺着下巴滴到皮甲上。
“你又来了。”科恩头都没抬。
“骨片的事,我需要再跟你说一次——”
“我说过了,老巫医死了,他的东西归部落所有。”科恩不耐烦地打断他,“你私自动尸体、拿走骨片,按规矩应该打断一只手。我没罚你,是看在你妈的面子上。”
夏尔洛的母亲生前是部落最好的猎手,曾经救过科恩的命。
“我不是来要骨片的。”夏尔洛说,“我是来告诉你,西边的雾不对劲。今晚之前,所有人必须撤到北边的山洞里去。”
科恩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愤怒,甚至没有不耐烦,有的只是一种让夏尔洛感到恶心的怜悯。
“孩子,”科恩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,“我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四十年,见过比你见过的多十倍的东西。雾不对劲?雾永远不对劲。如果每次雾不对劲都要往山洞里跑,我们就不用活了,直接饿死在山洞里算了。”
“这次不一样。”
“每次都不一样。”科恩咬了一口蜥蜴肉,“你要是真有本事,就去猎一头山狮回来,别整天摆弄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。老巫医那套,哄人的。”
夏尔洛站在帐篷门口,看着科恩大口大口地吃肉。
他想说:那套“哄人的东西”让枯骨部落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一百年。
他想说:老巫医不是被迷雾杀死的,是他自己选的。
他想说:我怀里这块骨片,正在把什么东西往这里引。
但他没有说。
因为说了也没用。
科恩不会信。部落里的人不会信。他们宁可相信一个死了的老巫医,也不愿意相信一个十六岁、无父无母、连正式巫师都不是的魔法学徒。
夏尔洛转身走出了帐篷。
莱克斯在外面等着,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结果了。
“不走?”莱克斯问。
“不走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夏尔洛抬起头,看着天空中越来越浓的灰白色雾气。那些雾气像是有生命一样,正在缓慢地、不可阻挡地吞噬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。
“等。”他说。
“等什么?”
“等第一个死的人。”
入夜之后,雾气终于彻底吞没了整个枯骨部落。
那种雾不是平常的雾。它厚得像是实质的,伸手不见五指,呼吸之间能感觉到有什么湿滑的东西在顺着气管往肺里钻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甜味,像是腐烂的花瓣混合着变质的蜂蜜。
部落里的人都躲进了帐篷,用湿布捂住口鼻,祈祷着浓雾快点过去。
只有夏尔洛和莱克斯没有进帐篷。
他们蹲在部落东北角一个废弃的兽栏里,面前放着一盆从篝火里取出的炭火。炭火的红光勉强照亮了方圆三步的距离。
骨片在夏尔洛手里剧烈地震动着。
那种震动不是物理层面的,而是魔力层面的——它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,拼命地拍打着翅膀,试图挣脱某种束缚。夏尔洛能感觉到骨片里蕴含的魔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衰减,像是在向某个方向传输能量。
“来了。”夏尔洛低声说。
莱克斯握紧了战锤。
他没有问“什么来了”。不管什么来了,打就是了。
第一声惨叫是从部落西边传来的。
那声音短促、尖锐,像是被人掐住脖子强行中断的。紧接着是帐篷撕裂的声音,骨骼碎裂的声音,以及某种巨大的东西在泥地上拖行的声音。
部落里瞬间炸了锅。
人们从帐篷里冲出来,有的拿着武器,有的空着手,有的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。科恩的怒吼声压过了所有的混乱:“什么东西?!什么东西进来了?!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因为没有人知道是什么。
夏尔洛知道。
他在骨片开始剧烈震动的那一刻就感应到了——那是三只狼人,至少三只。它们不是普通的狼人,而是已经完成了二次畸变的成熟体,体型比普通的狼人大一倍,爪子能撕裂铁皮,速度比马还快。
普通的狼人,一只就能屠掉半个枯骨部落。
三只二次畸变的狼人,屠杀整个部落用不了半个时辰。
“跟我来。”夏尔洛说。
他没有冲向混乱的中心,而是逆着逃跑的人流,朝部落西边冲去。
莱克斯紧跟在他身后。
两个人贴着栅栏的阴影,在浓雾中快速移动。夏尔洛的左手一直按在骨片上,用那种微弱的魔力波动定位狼人的位置。他能感应到那三个热源——不,是冷源。狼人体表温度极低,在魔力感知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蓝色。
它们在分散行动。
一只在部落中央,追杀聚集的人群。
一只在南边,封锁逃往南边沼泽的路线。
一只在北边——正朝着夏尔洛和莱克斯的方向扑来。
“停下!”夏尔洛猛地拽住莱克斯,两个人扑倒在地。
几乎在同一瞬间,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浓雾中窜出,从他们头顶掠过。那东西的速度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,但夏尔洛的魔力感知捕捉到了它——三米多长的身躯,覆盖着灰黑色的硬毛,四肢粗壮得像树干,爪子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
它落地之后,迅速调转方向,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在浓雾中亮起。
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夏尔洛。
“往左跑!”夏尔洛喊道。
莱克斯毫不犹豫地往左扑去,战锤高高举起。
但狼人没有追他。
它的目标是夏尔洛。
在它看来,夏尔洛是更容易捕获的猎物——更瘦、更小、没有武器、身上散发着新鲜血肉的气息。
它扑了过来。
夏尔洛没有跑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不是骨片,而是一个拳头大的陶罐,里面装着他花了三天时间熬制的黑油。那种油是从一种叫“腐脂草”的植物根茎里榨出来的,黏稠、易燃、燃烧时会产生刺鼻的浓烟。
他把陶罐砸向狼人的脸。
陶罐碎裂,黑油溅了狼人一头一脸。
然后夏尔洛点燃了火折子。
火焰在接触到黑油的瞬间爆燃,狼人的头部变成了一团火球。它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,那声音里夹杂着愤怒、疼痛和某种人类永远无法理解的、来自深渊的嘶鸣。
它没有死。二次畸变的狼人体表油脂有极强的抗燃性,黑油只能烧上十几秒。
但十几秒足够了。
莱克斯从侧面冲了过来,战锤抡圆了砸在狼人的左前腿上。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浓雾中传出很远,狼人身体一歪,摔倒在地上。
它试图爬起来。
夏尔洛已经冲到了它面前,手里多了一把磨得锋利的骨刀。
他没有刺它的喉咙,没有刺它的心脏。
他刺的是它的眼睛。
骨刀从眼窝捅入,直贯大脑。
狼人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两下,然后彻底不动了。
夏尔洛拔出骨刀,喘着粗气,浑身上下溅满了狼人的黑血。他的左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肾上腺素过后的生理反应。
莱克斯站在他身边,战锤上沾满了碎肉和骨头渣子。
“一只。”莱克斯说。
“还有两只。”夏尔洛说,“走。”
他们没有去救人。
因为他们救不了。
部落中央的惨叫声已经渐渐稀疏了。这意味着科恩和他的战士们要么死了,要么正在死。夏尔洛能感知到的魔力波动显示,另外两只狼人已经完成了对部落主区域的屠杀,正在逐个帐篷清理幸存者。
他们只有两个人。两把武器。一个初级魔法学徒和一个蛮族少年。
对付不了两只二次畸变的狼人。
“山洞。”夏尔洛说。
“山洞在北边,第二只狼人就在那边。”莱克斯说。
“所以我们要从东边绕过去。东边没有狼人,但有——”
话没说完,浓雾中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咆哮。
那咆哮声不大,但震得夏尔洛胸腔发麻。那不是声波的震动,而是魔力的共振——就像是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,荡开的涟漪波及了周围的一切。
夏尔洛的魔力感知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打乱了。
骨片上的符文开始疯狂地闪烁,然后“啪”的一声,裂成了两半。
不是三只。
是第四只。
第四只狼人一直在浓雾最深处没有动,夏尔洛的魔力感知范围只有三十步,根本感应不到它。它一直在等——等猎物们以为摸清了局势,以为找到了生路,然后一网打尽。
这只狼人比前三只加起来都大。
它的体长接近五米,肩高两米,浑身上下覆盖着不是毛发,而是一层灰白色的骨质甲片。它的眼睛不是红色的,而是金黄色的——那种金黄色不是野兽的眼睛,而是某种更高层次存在才会有的,带着智慧的光泽。
它从浓雾中走出来,步伐从容,像是君王巡视自己的领地。
夏尔洛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。
那不是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个信号。
一个来自迷雾深处的、清晰无误的信号:枯骨部落的灭亡,不是狼人的觅食行为,而是一次有组织、有预谋的清除行动。老巫医用生命发射的信标,为它们标定了目标。它们从迷雾深处赶来,像收割麦子一样收割人命。
夏尔洛突然笑了。
那笑容让莱克斯脊背发凉。
“你在笑什么?”
“我在笑老巫医。”夏尔洛说,声音冷得像刀锋,“他用命给这些畜生指路,结果自己连被吃的资格都没有——尸体早被我烧了。”
骨甲狼人的耳朵动了动。
它能听懂人话。
它的嘴巴缓缓张开,露出三排参差不齐的利齿,喉咙深处发出一种类似笑声的、低沉的咕噜声。
然后,它扑了过来。
夏尔洛没有动。
他甚至没有眨眼。
他的左臂——那只从记事起就纹满黑色纹路的手臂——开始发烫。
那种热度不是来自外界,而是来自骨头深处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髓里燃烧。黑色的纹路从手腕开始向上蔓延,像藤蔓一样爬过小臂、手肘、大臂,一直延伸到肩膀,然后沿着脖颈向面部蔓延。
他听到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耳朵听到的,而是在脑子里响起的。那声音低沉、古老、带着一种超乎想象的威严,像是从万年前的深渊中传来的回响。
“你终于叫我了。”
夏尔洛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从六岁那年母亲被烧死之后,他就知道一件事——他的左臂里住着一样东西。一样不是他的、但他无法摆脱的东西。
他一直不敢用它。
因为每次使用,那股力量都会向他的心脏蔓延一步。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承受几次。
但今晚,他不需要承受了。
因为今晚之后,如果他不死,他就是枯骨部落最后的活人。
如果他不死——
他就再也不用承受了。
他松开右手,骨刀掉落在地。
然后他伸出左手,五指张开,迎向那只朝他扑来的、五米长的、身披骨甲的庞然巨物。
黑光从他的掌心炸裂开来。
那光芒没有颜色,或者说它的颜色是人类的眼睛无法分辨的——它像是把所有的光线都吸了进去,然后在最深的黑暗中孕育出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物质。
骨甲狼人的前爪在接触到黑光的瞬间,开始崩解。
不是断裂,不是破碎,而是像沙子一样从爪尖开始消散,化为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,然后被吸入黑光之中。狼人发出了刺耳的惨叫,拼命想要收回爪子,但那股吸力像是一个无形的漩涡,将它一寸一寸地拉入黑暗。
三秒。
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三秒。
骨甲狼人消失了。
不,不是消失了——是被彻底吞噬了,连渣都不剩。它站立的地方只留下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形焦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三维世界中剜去了一块。
黑光散去。
夏尔洛站在原地,左手还保持着五指张开的姿势。
他的左臂上,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下巴。
他的左眼——那只曾经是深棕色的眼睛——变成了彻底的黑色,瞳孔中隐约能看到某种星云状的、缓慢旋转的图案。
他转过身,看着莱克斯。
莱克斯握着战锤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不是恐惧。
是震惊。
他认识夏尔洛十二年,从来不知道他藏着这种东西。
“走了。”夏尔洛说。
他的声音变了。不是音量变了,而是音色变了——多了一层金属质感的共鸣,像是两个人同时在说话。
“去……去哪儿?”莱克斯问。
“山洞。”
“还有两只狼人——”
“它们已经跑了。”
莱克斯竖起耳朵听了听。
果然,部落中央的惨叫声已经彻底停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,只有浓雾中偶尔传来几声低沉的、渐行渐远的呜咽。
那两只狼人,在感应到骨甲狼人死亡的那一刻,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撤退。
畜生比人聪明。
它们知道什么能惹,什么不能惹。
夏尔洛弯下腰,从地上捡起碎成两半的骨片,放进了怀里。
他抬起头,看着被浓雾遮蔽的天空。
天边透出了第一缕灰白色的光。
天要亮了。
枯骨部落一百二十三口人,活下来的只有他和莱克斯。
不对,还有一个人。
那个一直在帐篷里装睡的人。
夏尔洛转身,朝部落中央走去。他的步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,像是一个已经做完了所有决定的人。
莱克斯跟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
他们经过科恩的帐篷时,看到了首领的尸体。科恩被从肩膀到腰部斜着撕成了两半,双手还死死握着他的铁剑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,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,而是不甘——不甘心自己活了四十年,到头来连自己的族人都护不住。
夏尔洛从他身边走过,没有停留。
莱克斯停留了一秒。
他把科恩的眼睛合上了。
部落中央,那顶最大的帐篷后面,有一个用兽皮盖住的小地窖。
夏尔洛掀开兽皮,露出了地窖的入口。
里面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:“外面……外面还有活人吗?”
“有。”夏尔洛说。
地窖里探出一张脸。
那是一张少年的脸,比夏尔洛小两岁,长着一双精明的、骨碌碌乱转的眼睛。他的名字叫德里克,是部落里公认的最聪明的人——至少在夏尔洛出现之前是。
“夏尔洛!你还活着!”德里克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,“太好了!我就知道你能活下来!你——”
“昨天晚上你为什么不去死?”夏尔洛问。
德里克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我……我不是战士,我……”
“你知道有狼人来,对吧?”夏尔洛蹲下身,和德里克平视,“你昨晚来找过我,问我骨片的事。我告诉你了,让你去通知首领。你没有去。你躲进了地窖,用兽皮盖住自己,听你的族人一个个被撕碎。”
德里克的脸色白了。
“不是的,我——”
“老巫医的信标是你帮他种的。”夏尔洛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背诵课文,“你是他的学徒,只有你能在他活着的时候完成那个仪式。你帮他种信标,他教你真正的巫术。交易很公平。”
“夏尔洛,你听我解释——”
“不。”夏尔洛站起来,从腰间抽出骨刀,“我不需要解释。”
“你不能杀我!我什么都不会说——我可以帮你——我知道很多事——老巫医背后还有人——不止他一个——”
德里克的声音越来越快,越来越尖,像是在做最后的赌博。
夏尔洛低头看着他,左眼里的黑色漩涡缓慢地旋转着。
“你猜我为什么不杀你?”夏尔洛说。
德里克愣住了。
“因为我要你带路。”夏尔洛说,“去找老巫医背后的人。”
他把骨刀插回腰间,转身离开了地窖。
莱克斯跟上来,压低了声音:“你不怕他跑了?”
“他不会跑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夏尔洛回头看了一眼地窖的方向。
德里克正坐在地窖里,浑身发抖,像一只被蛇盯住的青蛙。他想跑,但他的腿不听使唤。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他的左腿——膝盖以下的部分——在昨晚躲进地窖的时候,被什么东西咬掉了。
他用腰带死死扎住断口,用兽皮盖住自己,全程没有发出一声惨叫。
他能忍。
夏尔洛需要的就是这种能忍的人。
“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怕死。”夏尔洛说,“而我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。”
天终于亮了。
雾气散去了大半,露出了枯骨部落的惨状。
帐篷被撕碎,尸体横七竖八地散落在泥地上,黑血浸透了整片河床。一百二十三人,只剩三人活着。
夏尔洛站在部落最高的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,看着这一切。
莱克斯站在他身后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莱克斯问。
夏尔洛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在想,从今天开始,我不用再叫枯骨部落的人。”他说,“枯骨部落已经死了。”
“那我们叫什么?”
夏尔洛抬起头,看着天边那一道穿透迷雾的、微弱的、几乎不可见的金光。
“逐光者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要驱散这片大陆上所有的迷雾。”夏尔洛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,“我要把所有坐在迷雾之上吸血的权贵从他们的王座上拽下来。我要把所有把活人当祭品的畜生杀干净。我要让这片大陆重新看见太阳。”
莱克斯看着他,咧开了嘴。
“那我们就当逐光者。”他说,“你指哪儿,我打哪儿。打到死为止。”
夏尔洛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感激,有愧疚,有一种只有绝境中才会产生的、比血缘更深重的羁绊。
但他没有说谢谢。
因为“谢谢”这个词,在边陲荒土活不过一个冬天。
他说的是:“跟上。”
然后他迈开步子,走进了迷雾之中。
莱克斯扛起战锤,跟了上去。
他们身后,是燃烧的部落。
他们前方,是整片大陆的黑暗。
而他们手中,除了一把骨刀和一把骨锤,什么都没有。
除了彼此。
(第一章 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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